透明盒子计划

阅读、记录、分享

我想象的读者画像是一群好奇又好学,对自己时间很珍惜的人。所以我会想办法为你们节省时间。如果你已经知道 Niklas Luhmann 的 Zettelkästen 方法及其机理,可以直接跳到最后一节——“透明盒子计划”。

十多年前我读到过一个关于某个古怪科学家的报道。报道的细节已经不记得了,但我记得他喜欢把他的想法写在一张张纸片上,再把一张张纸片收进木质盒子里,工作时就经常翻看他的小木盒。时间快进到几周前,我从 Ali Abdaal 那儿听说了一本书——How to take smart notes。这个时候我其实已经思考如何更好地阅读和做笔记有些年了。我看书的习惯也是从十多年前开始的,断断续续在电子书和纸质书里做了很多标注笔记。大概五年前,我意识到知识的链接,尤其是跨领域的链接,是学习、解决问题、成倍增长知识的关键。这几年里,我陆陆续续做了好几个小工具来帮助我建立阅读标注、笔记和书本之间的链接,甚至还信誓旦旦对朋友许诺会分享这些工具。而事实上我从没有分享过,不是因为我吝啬,而是我始终有个没想明白的问题——阅读笔记比我想象中更耗时,我要如何让它不打断我读书?换句话说,读书笔记到底应该怎么做?

所以当我听说有这样一本书的时候立刻就买来读了,刚读进去三四十分钟我就确信我应该是找到答案了。非常巧合的是,这本书里介绍的方法就是我小时候读到的那个古怪科学家的方法。Niklas Luhmann,他是一位德国非常高产的社会学家,在30年里,他完成了58部著作、几百篇论文,其中翻译作品还没算上,而且不乏多个领域里的经典之作。在他去世后,用他办公室里的几乎完成了的手稿,又出了好几本涵盖不同领域的书。不开玩笑地说,Luhmann 去世后的出版量和质量应该是不少研究员一辈子都达不到。更夸张的是,当下很多研究者用一个研究换汤不换药,写了好几本内容几乎无差的书,而 Luhmann 正好相反,似乎尽量是要把更多的想法塞进一本书里。世人可能会归结于他的勤奋和才智,然而 Luhmann 说他从来都是挑容易的写,稍有难度的都搁在一边,他说这么高产都得益于他的 Zettelkästen 方法。显然没人相信,直到最近,先是在德国的研究员中产生讨论和研究,然后逐渐有了英文材料,才在英语国家开始流行。

Zettelkästen 方法

Zettelkästen 这个德文单词的意思就是前面提到的放小片纸的便签盒。上图就是 Luhmann 的木盒和笔记。其实这个方法本身很简单,但让一个方法有效的不是某个工具,而是工具和方法背后的逻辑和机理。我们先看看这个方法,接着再聊聊背后的机理。

两种盒子:

  • 文献卡片盒(bibliographic slip-box)- 用来放文献笔记

  • 主卡片盒(main slip-box)- 用来放永久笔记索引卡项目卡

笔记类型:

  • 文献笔记(literature notes)- 在阅读时,把所读内容转述到卡片上,卡片背面写上文献引用信息。

  • 闪念笔记(fleeting notes,可选)- 如果条件不允许可以先写简单的闪念笔记,用于提醒自己之后需要再思考和补完笔记,比如在跟别人交谈时产生的想法。这种笔记一般在整理完之后就可以扔掉。

  • 永久笔记(permanent notes)- 每晚或第二天,查看那些文献笔记闪念笔记,想想哪些跟自己的思考和写作有关,并把产生的新思考写在永久笔记上,用较完整语句写,并明确地引用文献。当然新思考也会跟已有思考有关联,这个会体现在永久笔记里的链接上,之后会再做介绍。

  • 索引卡(index notes)- 顾名思义,就是用来放索引信息的,这种卡片主要是为了方便查找,就像字典索引一样,一个关键词对应相关卡片编号。通常一个或几个相关话题可以放在一个索引卡上,而此时索引卡也会成为探索这些话题的入口。

  • 项目卡(project notes,可选)- 通常在开始一个新的项目的时候创建,例如你要写新文章或新书的时候。它类似索引卡,但侧重于项目相关的索引,完成后通常可以存档或者删除。

永久笔记不是按话题分类的,上述的每种卡片都有编号,编号方式类似书籍章节,有多层级和分支,但用字母数字交替的方法使层级编号更简洁,比如12a2b,即12.1.2.2。Luhmann 的编号方式略不同,同上例,他会写成12/1b2,我想是因为第二层的子节点通常较多,用数字比较方便。卡片间的链接就是用这些编号来完成的。收入盒子时按编号放入最接近的卡片,比如说12a2b就在12a212a3之间。这样话题比较接近或相连的永久笔记自然会比较靠近,便于查找。

有了这些,写作或思考时只需要把平时已经做过的那些小的思考组织起来。当积累了足够多的笔记后,就可以把盒子当作是另一个人——与其说 Luhmann 用盒子管理自己的发现和思考,倒不如说他在跟另一个自己交流、辩论,最终找到结论。这里面其实有一个前提条件,就是你对研究是开放心态的,你不做预设的结论,因为有可能你辩不过你的盒子,此外你也有可能发现意外的关联。这种意外和随机性也正是创新的根源。

机理

经过几个礼拜的实践和思考,我想这个系统之所以行之有效是因为以下几个原因:

理解和思考构建于笔记

我们需要外部化我们的想法以完成思考(Levy, Neil. 2011. “Neuroethics and the Extended Mind.” In Judy Illes and B. J. Sahakian (Ed.), Oxford Handbook of Neuroethics, 285–94, Oxford University Press)。神经学家 Neil Levy 总结数十年的研究结果得出,在纸或屏幕上记笔记不是让严肃思考更简单,而是使思考本身成为可能。尽管现在心理学和神经学在“大脑如何运作”这个问题上没法达成统一,但在记笔记这个问题上是出奇的一致。不光学术界对这个达成统一认识,历史上也不乏伟人从经验论的角度提及这一点,从富兰克林到费曼。

这也就解答了我最大的困惑,既然我们必须通过笔记的方式理解,那读书笔记本身就不是一个“额外负担”,对任何一个自学者、研究员来说,这是必经之路。这也解释了为什么 Zettelkästen 系统里我们把那些永久笔记铺开在眼前来思考,因为我们需要这些外部记录来帮助我们完成思考。

转述帮助理解和精神集中

有多个研究证实通常在课堂上手写笔记的学生比用笔记本电脑记笔记的学生学得更好(Mueller and Oppenheimer, 2014)。因为手写得慢,这就不得不先理解后再写下中心思想,而用笔记本电脑的学生通常会快速照抄、课后再找机会理解,如果课后还记得的话。事实上用纸笔的学生被迫要转述和精简课程内容。费曼学习技巧也有异曲同工之妙,在试图学习某个知识时假想你要把这个内容教给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孩,也是转述和简化。程序员世界里也流行一种小黄鸭调试法,即遇到程序问题试着向桌子上的玩具小黄鸭解释眼下的程序,一般讲着讲着就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所以在 Zettelkästen 的文献笔记里,将文献的中心思想转述并写出来是很有必要的。

这样做还有另一个好处就是保持我们读书的时候集中精神。尤其在读那些费脑的书的时候,用这种方法我们就总是忙着想作者什么意思,而不是入眼不入脑。因为转述过程自动让我们更在意大框架和逻辑演进。因此也有人称文献笔记为 engagement notes。

书写的过程是降维的过程

大脑是高维互联的,我们很少有线性思考的时候,通常都是好几个想法一起在脑中进行。我们产生的想法也是,它们联结成网。当我们要把这些想法书写出来时,其实就是一个从高维降到一维的过程——想法是漂浮于多维空间的,而文字是线性的。我们知道降维是伴随着信息损失的,即降维后的信息很难恢复成原有的多维信息,除非我们知道降维时用的“算法”且此“算法”可逆。因此在书写这个事情上,降维就意味着我们要思考保留哪些信息、如何将这些信息转译成人类语言、如何编排这些信息的顺序,等等。这个过程很好地解释了两件事,一、为什么书写是理清思路的好方法,二、为什么 Zettelkästen 不用常规的线形的笔记本,而是用一张张离散的、编号的、可互联的卡片。

补充阅读

以下的阅读材料都是我在写这篇通讯之前读过的,如果你对读书笔记这个话题感兴趣,不妨看看这些书和文章,毕竟我没办法在这么短的文字里铺述:

透明盒子计划

Zettelkästen 方法里的最后一环就是写作并发表。它有两个作用:

  • 使研究有课题和方向性。学习和研究本身就是开放性的,没有约束就会让我们无处下手、或掉入“任何信息都有用”的陷阱。但如果我们一开始就带着要解答的问题去看文献和思考,研究就会更有成效。

  • 发表引发讨论,寻求真相。没有什么所谓私藏的知识,那就跟你从没有发现过那些知识一样没用。倒不如把这些发现发表出来,大家讨论思辨以寻求真理。

就像柏林洪堡大学的创始人 Wilhelm von Humboldt 说的一样,教授不为学生而存在,学生也不为教授而存在,他们为真理而存在。我也希望通过邮件的方式寻找跟我一起学习一起寻找真理的小伙伴。我会开始使用 Zettelkästen 方法来学习,会产生更多笔记,也会有一些整理成文的想法。我会将那些笔记与启发都分享在这里,每个订阅的人都能看到,因此给她起名“透明盒子计划”。

启动这个计划的另一个原因也是 Zettelkästen 给我的启发,它在英文世界的讨论是在译作出现之后,语言所形成的信息壁垒还是存在的。我曾一度希望小时候就能接触和读懂英文书籍,因为长大后发现英文世界高质量的书籍太多了。我希望这个计划多少也能为打破这种壁垒做一点微薄的贡献。

我阅读的书籍以英文非虚构类为主,有时候也会去找一些论文和像 Nautilus 这种优质的科学前沿向的杂志来看。

我会尝试用浅显易懂地语言表述我的发现,如果你喜欢这样的分享,请订阅这个邮件列表。

至于多久发一封,坦诚说我也在摸索这个计划的格式和频率,但我希望能够周刊或双周刊,根据那周所写东西的难度而定。如果你有任何反馈,欢迎直接在邮件内回复给我,也可以在这个帖子下留言

哦对了,如果你想起哪个朋友也许会感兴趣,帮他一个忙,把这封邮件转发给他😜

那下次再见!